囗  吴启富     

       起初，这“耍”字落在我心上的分量，是儿时小伙伴们左脚金鸡独立，左手提着右脚裤管，右脚弯曲抬至左脚膝盖处，用右脚的膝盖进攻对方，“斗鸡”既要比进攻的力度大，又要比谁的速度快。那个年代夏天的夜晚，院子里的大人们的“耍”，是搬一张条凳聚在院坝的月光下，用最绵软的乡音，有一搭没一搭地“摆龙门阵”。时光慢得像檐角垂落的雨丝，一星半点的趣味，便能在心湖漾开许久的涟漪。那时的“耍”，是日子的间隙里，自己寻来的一片荫凉，一种把寻常光阴咂摸出滋味来的闲情。

         如今，这“耍”字被擦得锃亮，高高悬挂在“文旅”的霓虹灯牌下，成了地图上一个醒目的地标，一股邀约人潮的引力。它被策划，被包装，被赋予拉动一方经济的厚望总觉着，那古意盎然的“耍”里，那份随性而安的自在，似乎正被喧嚣的人声与密集的行程驱赶得无处栖身。直到走进仪陇这个新起的“耍坝”，旧影与新章，竟在此处撞了个满怀，交织出意想不到的韵律。      

       踏入位于仪陇县城河西“耍坝”的那条怀旧老街，一块一块青砖码起的老茶馆、供销、新华书店…像一卷刚显影的旧胶卷。街区两旁是修旧如旧的门脸，桐油刷过的木排门，黄底黑字的酒旗在微风里轻轻飘动。滚铁圈，踢毽子，跳绳，儿时爱“耍”的游戏都复活了。走着走着，耳边隐约响起一串清越的吉他声，一阵鼓点，潮水般由远及近。循声而去，怀旧街区的尽头，一片开阔的草地上，正上演着“春天音乐会”。年轻的歌者闭着眼，歌声恣意飞扬，与身后老墙斑驳的苔痕，构成奇异的和弦。这一刻，古街是沉静的书页，而音乐会是书页上跳跃的、现代的诗行。古与今的“耍”，在这里不是取代，而是对话——怀旧街的“静”涵养了音乐的“动”，音乐的“新”又点亮了老街的“古”。           这新旧的唱和，还在继续。你看那“五小史”的布偶戏台前，孩子们瞪圆了眼，看彩绸翻飞，听那千年不变的忠奸故事；一箭之遥的沙地上，一场小小的马术表演正启幕，骑手与骏马的默契，在扬尘与嘶鸣中，演绎着力量与优雅。无人机如一群光点的精灵，在夜空升起，列阵，变幻出奇幻的“朱德故里，德乡仪陇”的图景；而那古色古香的戏台上，开封“王婆”从宋代穿越而来，摇着蒲扇，正将古今通用的情愫，编织成俏皮的语言，牵起羞涩的缘分。此处的“耍”，成了一座桥。它将历史的掌故、农耕的记忆、地缘的人情和当代的表达，有机地“糅”在了一起。不是生硬的拼接，而是让无人机掠过戏台的飞檐，让马嘶混着电子音乐的余韵——它们共享同一片欢愉的空气。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我忽然觉得，或许我们从未失去那个“耍”字。古人的闲看云卷云舒，是一种对生活本身滋味的把玩；而今人涌入这“耍坝”，在传统与现代的交响中寻找快乐，何尝不是另一种对丰富生活可能性的探寻与把玩？仪陇的“耍坝”，妙就妙在它没将“耍”简单复古，也没有让它全然媚新，而将“耍”变成了一种可游、可听、可感的“生活场”。在这里，耍的是景象，是声光，更是心头那一份对文化根脉的确认，以及对未来想象的好奇。      

       离开时，夜色已浓。无人机秀的流光缓缓熄灭，如星子沉入古老的屋脊。怀旧街区的灯笼次第亮起，昏黄的灯光晕染着青砖黑瓦，又温柔地送着意犹未尽的人们。那“王婆说媒”的戏台上，似乎还有低低的笑语传来。我仿佛看见，20世纪80年代我那小院坝里的月光被时光轻轻一抛，落在今日的仪陇耍坝，落地时却化作了一树繁花。花枝上，既挂着旧年月的露水，也映着新时代的霓虹。耍的意味，大约就在这落地的声响里——一声清音，两头牵挂。一头拴着我们从何处来的悠悠旧梦，一头系着我们往何处去的鲜活期许。   

         (作者简介：吴启富，笔名金城山，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，现任仪陇县文联主席、作协主席。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，有文章见诸新华社、《人民日报》《四川日报》《四川农村日报》《南充日报》和《知音》《分忧》等媒体，曾获全国地市报副刊好新闻一等奖。)

本文原发表于2026年3月7日《巴渝文学》及《重庆科技报》